（小小说）

温治学

想不到一句很简单的话，竟然让老K认真起来：“说我是好人，我承认，但绝不是老好人！这是对我人格的否定！”平时很少见他这么激动。

我逗他：“一字之差，有那么严重吗？”“当然严重了，老好人是什么？没主见、和稀泥、是非不分，我是那种人吗？”

“那你是什么人？”我笑问。

“存好心，说好话，办好事，做好人。”回答一字一板，掷地有声。

老K和我一个单位，共事多年，人缘极好。那年头评个先进什么的，每次非他莫属，久而久之，人称“先进专业户”。平心而论，大伙儿工作表现都不错，老K也不是一枝独秀。有些单位摆开架势评先进，争得脸红脖子粗，没什么意思。我们嫌麻烦，没必要那么严肃认真，只要有人说“还是老K吧。”接着就是一片赞同声。老K呢，每到这时不谦虚、不推让，边向大家频频作揖边说几句以后努力工作之类的套话。

有一次我说：“你也挺好意思，每回弄得其他同志连个机会也没有，特别是年轻人哪个不想进步？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人不能不识抬举。再说了，选别人大家兴许意见不一致，反而影响团结。你说我不当先进，谁当先进？”

“老家伙挺会说的。”我笑了。

其实大伙儿心里明白，当不当先进不是什么原则问题，互相之间和气相处比什么都好。如果闹出意见，我这个芝麻官还得化解矛盾，想想都头疼。

其实，老 K 还有一个外号——“稀泥匠”，打圆场的本事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。比如年终复盘会这种场合，气氛严肃，空气凝重，大家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。老 K 呢，总是不点名、不表态，实在不行就四个字：“我没意见。”

有一次我问，“什么叫没意见？能不能具体点。”

老K慢悠悠地说：“没意见就是没有意见。一起工作一起共事，谁没有个疏忽闪失？私底下聊聊不行？非得摆开阵仗？”他扫了周围一眼又说，“什么叫坚持原则？心往一处想，劲往一处使就是最大的原则！”众人频频点头，还有人大声附和，“说得对，姜还是老的辣。”

我听着他有点跑题，就赶紧打住说，“复盘会的目的就是找问题，说问题……”没等我说完，一片掌声就淹没了我的声音。

后来，主管领导找我谈话说：“据反映，你们单位的年终复盘既不严肃也不认真，嘻嘻哈哈？”

我解释说：“总不能不让大家说话吧？言者无罪，闻者足戒嘛。”

主管领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：“你这个同志呀，什么都好，就是不讲原则，老好人一个。”说罢叹了一口气。

我没有想到他这样评价我，心里吃了一惊，竟然不由自主地跟着领导也叹了一口气。